少点同理,多些慈爱

这样的发现将讨论带往新方向。之前几章我主要的论点在于同理心由于聚光灯性质、受偏见左右、对数字无感等等特质而不是好的道德指标,现在我想更进一步指出同理心可能会造成身心损害。

或许很多人以前没有听说过绝对共存这个名词,不过感受太多别人的痛苦应当不是陌生概念。一九七〇年代欧美社会以「耗竭」(burnout)称之,而且不是历史首次,相关资料其实很多,其中令我讶异的是佛学也解释过这种心理现象。

最初点醒我的是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他身为佛教僧侣也精通神经科学,许多人称他是「地球上最快乐的人」。相遇是缘分,我们在同场研讨会担任讲者,前往伦敦郊区旅馆入住时碰了面。一到柜檯我就认出他(橘色袍子加上一脸喜乐笑意,想没看见也难),我上前自我介绍,后来相约喝茶谈天。

会面过程十分有趣。李卡德的确浑身散发宁静气息,他说自己每年都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完全独处,并沉浸于那份喜悦。(与他聊过之后我也开始练习冥想,只是还不够稳定。)聊了一阵子以后他客气询问我最近的计画,当下我尴尬极了,对这样一位大师提起自己写书反对同理心,彷彿当着犹太教拉比的面鼓励大家吃甲壳类动物。但我硬着头皮讲完,而他对同理心无用论的反应着实叫我吃惊。

李卡德不但不觉得我的观点可怕,反而指出事实显然如此,不仅吻合佛理,也与他和另一位着名神经科学家塔妮娅.辛格所做的研究结果相符。

佛教有所谓菩萨,祂们不涅槃,选择留在生死轮迴中度化蒙昧众生。菩萨如何生活?

查尔斯.古德曼(Charles Goodman)的着作钻研佛教道德观,他提到佛经中的怜悯(即「慈悲」)有两种:「爱见悲」(亦称「爱见大悲」)(sentimental compassion)的定义符合我们所谓同理心,而「大悲」(great compassion)则是一般概念中的悲天悯人之心。

经典明确指出我们应放下前者,因为爱见悲导致菩萨生出「疲厌」,大悲则保持距离、不受动摇,而能恆久绵长。

区隔同理心和怜悯正是我反覆在本书想要陈述的观念,也得到了神经科学证据的支持。塔妮娅.辛格与奥嘉.克里梅基(Olga Klimecki)在一篇文献回顾中描述她们发现的区别:「怜悯与同理心不同之处在于当事人不一定共享了对方的痛苦,而是对对方充满温暖、关怀、照顾的感受,且具有改善其状态的强烈动机。怜悯是对目标抱持情感,而不是与目标共享情感。」

透过磁振造影针对两者的差异进行神经研究时,李卡德也成为研究样本之一。

实验者请他在接受扫描时想像受苦受难的人,以冥想催动怜悯心,结果却出人意表。进入冥想状态以后,李卡德的脑部与同理苦楚相关的部位根本没有活动,但其他受试者想像别人苦痛时那些位置会有反应。李卡德的冥想体验充满愉悦活力,后来他形容那是:「温暖积极的状态,充满正向利社会能量。」

接着研究人员又请李卡德以同理心状态再接受一次扫描。这回对应同理心的脑神经迴路启动了,他的磁振造影结果和不懂冥想、想像别人痛苦的受试者一样。事后他描述的体验则是:「同理共享......对我来说很快就变得难以忍受,情绪耗竭得很快,像是被掏空一样。经过大约一小时的同理共鸣,研究团队又让我以慈悲心结束扫描过程,我毫无犹豫立刻转换状态,因为同理共鸣之后我觉得整个人被榨乾了。」

塔尼娅.辛格的另一项实验可以作为对照。她请(不会冥想的)一般人接受训练,练习同理或怜悯之一。

在同理训练中,学员得到指示要尽力接收别人的感受。至于怜悯训练有时候又被称为「爱和慈悲的冥想」,课程目的是对许多想像的对象产生正面、温暖的思维,从亲近的人开始,再扩及陌生人,有时候也包括敌人。

神经扫描显示出差异:同理训练增加了脑部岛叶和前扣带迴皮质的反应(这两个部位在前面关于神经研究的章节已经提过);而怜悯训练则强化脑部其他部位,如大脑皮层额叶中区与腹侧纹状体。

学员表现也不一样,同理别人受苦的组员觉得不好过,但怜悯别人的组员经过冥想练习后感觉比较自在且态度也比较温和。

此处叙述的同理和怜悯的差异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提到绝对共存的负面作用时,我根据种种发现推测原因出在同理苦楚的感受︰面对需要帮助的人,绝对共存的人格使自己也跟着不适,造成身心负担,提供帮助的效率也就变差了。从这个角度分析也能明白为什幺同理训练不及怜悯训练,塔尼娅.辛格在研究结论中以更精细的文字呈现和延伸这些见解:

这段话与大卫.迪斯农研究团队得出的结论一样。他们透过实验发现修习过正念冥想的人(与接受其他认知技巧训练的人相比)变得对人更和善、更愿意助人。

迪斯农等人认为修习正念「可以影响脑神经,感受他人苦楚的网络活性下降了,社会关联的情感网络却强度提升」。他认同并引用佛教学者图登金巴(Thupten Jinpa)的说法:「冥想训练使人快速跳脱感同身受而来的苦,以慈悲心採取行动将其化解。」

也就是少点同理,多些慈悲。

然而这些研究结果牵涉到另一个问题,也就是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中不乏有人相信怜悯与同理两者必然交集。针对我之前发表的文章,李奥纳多.克里斯托弗.穆尔(Leonardo Christov-Moore)和马可.亚科波尼(Marco Iacoboni)回应时都声称「同理心是怜悯的前导」,琳.欧康纳(Lynn E. O'Connor)和杰克.贝利(Jack W. Berry)则表示:「没有情绪同理心的话就没有怜悯,怜悯是情绪同理在认知过程的延伸。」

我在本书中已经提过几次,这种说法是否为真很难确定,因为日常生活里太多关心别人、帮助别人的例子与情绪同理无关。小孩子因为雷雨而害怕,我或许担心而将她抱起来哄一哄,但毫无必要先体验她的恐惧。我想帮助吃不饱的人所以出钱出力,这和我自己是否曾经长期挨饿也没有必然关係。前面几项研究其实指向更强而有力的结论:怜悯和仁慈不只与同理心无关,有时还相互对立,某些情境下压抑同理心会让人变得更好。

以理解和关怀取代同理心

对同理心的负面疑虑或许为培育医师带来冲击。研究发现医学院学生的同理心有下降趋势,这个现象造成许多人关切。

美国医学院学会将同理心列为「主要学习目标」,各医学院课程也都特别强调同理心。

基本上我持赞成态度。之前已经提过,大众时常以同理心囊括各种美德,而且医学院内名为同理心的训练内容是鼓励医师聆听病患表达、多花时间与病患沟通、尊重病患,实在没有理由加以反对。只有说到狭义的同理心时才会出问题。

外科医师克莉斯汀.蒙特罗斯(Christine Montross)衡量过同理心带来的风险:「看见伤心欲绝的母亲血淋淋地形容她儿子躺在太平间的模样,还要想像躺在那里的遗体是自己儿子,我怎幺有办法继续做事。照顾病人的精神需求是一回事,但必须与我自己内心的巨大悲伤脱钩。同样的,换作我受重伤被送到急诊室,需要立刻接受治疗才能活命,我也不会希望手术医师先停下来同理我有多痛多不舒服。」

她的这番感触呼应了我在文章中提及医疗领域的同理心弊病。那篇文章发表后不久另一位医师来函交流,她在急诊室工作,经当事人同意我引述如下:

她补充说,我提供的学术研究解释了同理心和怜悯可能有所不同(如本书前面提过的例子),这个发现使她理解到放下同理心也不会变成坏人:

同理心在医疗行业的问题大同小异。我一位小儿外科医师朋友也提供了经验,他见过两个医学院学生因为觉得接触重症儿童及其父母压力实在太大,最后选择调到别的专科。另有针对护理系学生进行的研究也发现同理心高者照料病患的时间较少、请求同侪支援频率高,推论原因是面对正在痛苦的人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难受。

同理心的问题在心理治疗师身上或许最为明显,毕竟他们的病人都是忧郁、焦虑症患者,也常常陷入妄想或严重的情绪苦痛。心理师和案主之间是複杂的人际关係,在该专业领域内已有大量理论探讨这个问题,精神分析学派尤其多,但无论如何倘若有人认为为了帮助忧郁和焦虑的人,心理师必须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忧郁与焦虑,恐怕完全误解了谘商的意义。

事实上很多人无法胜任心理师的工作,原因就出在不懂如何关闭同理反应。优秀的心理师在这方面异常出色,我有一位临床心理师朋友工作总是满档,一天连续谘商好几个钟头,前个案主刚走出去下个案主就进门了。换作是我一定会疯掉,和过度忧郁、焦虑的人相处,就算只是短时间都会让人觉得精神疲惫,但这位朋友却乐在其中。她认真协助案主处理问题,将过程中出现的困难视为挑战,积极追求改善对方生活的可能性。

听这位朋友描述工作,我想起作家兼外科医师阿图.葛文德(Atul Gawande)曾经提出的见解。他认为好的外科医生的态度是「温柔和美的哲学」,也就是尊重病患,亦将病患视为必须解决的问题。佛洛依德用过类似比喻:「我恳切建议同袍们进行精神分析时以外科医师为模範。他们懂得放下包括同情心在内的个人感受,全部精力集中在如何成功达成任务。」

我那位心理师朋友当然能理解个案的思维,否则怎可能适任。但她不会複製对方的感受,运用的是理解和关怀,而非同理心。

相关书摘 ►《失控的同理心》:一个人的死是悲剧,一百万人的死是数据

书籍介绍

《失控的同理心︰道德判断的偏误与理性思考的价值》,商周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保罗.布伦
译者:陈岳辰

本书提出许多开创性的科学证据,主张个人或国家许多错误的决定,从要捐钱给谁到决定要不要开战,从如何因应气候变迁到要把谁关进牢里,常常是受情感所驱动。若把同理心拿掉,说不定我们的决定会更清楚、更公平且更符合道德。

究竟同理心为什幺会影响我们的判断与行为?

本书希望告诉大家,帮助别人不只用心,更要用脑。同理心不该只是一种感性的情绪,亦要有理性的思考。而实际将同理心付诸行动的时候,要运用脑筋将所行之善「最大化」,亦即所谓「有效利他主义」。如果我们理性运用同理心,大众论述也许能更公平、更符合道德。如果我们能真正体会,失去一百条性命比失去一条命更加严重,如果我们能认同,远在他国、和我们看起来截然不同的人,他们的性命跟我们的家人一样重要,那幺政策就能有所改善。

《失控的同理心》:少点同理多些慈悲,不去感受对方痛苦并非泯灭